一位年轻厨师通过黄酒与白酒,重新理解中国传统酒文化的温度与深度。
深秋的傍晚,细雨敲打着后厨的玻璃窗,在昏黄的灯光下留下蜿蜒的水痕。林晓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一瓶深褐色的液体,标签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迹。
“王师傅,这瓶黄酒是不是放太久了?颜色都快变黑了。”他把瓶子举到灯光下晃了晃。
王师傅正蹲在角落里整理干货,闻言头也不抬:“那是黑黄酒,本来就那个色。黄酒有黄色、红色和黑色,你刚来没多久,慢慢就认识了。”
林晓哦了一声,把瓶子放回架子上。他来这家老字号中餐厅已经三个月了,但后厨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的酒,他还是分不太清。以前在烹饪学校,老师教他用料酒,说去腥增香,但从来没人跟他讲过这些酒背后的门道。
“王师傅,咱们做菜为什么非要用黄酒?用别的酒不行吗?”林晓一边切姜片,一边随口问道。
王师傅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灶台边。他六十岁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眼睛依然明亮。他拿起那瓶黑黄酒,拧开盖子,一股醇厚的香气飘散出来。
“黄酒是中国厨房里非常重要的调味料。”王师傅缓缓说道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林晓摇摇头。
“因为它的酒精度比较低,只有十几度,不会把食材的味道盖过去,反而能把肉的鲜味提出来。而且酿造黄酒的原料是米,米香和肉香是绝配。”王师傅把盖子重新拧紧,“这酒在厨房里待了几千年了,比你爷爷的爷爷年纪都大。”
“几千年?”林晓停下手中的刀。
“黄酒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之一。”王师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豪,“咱们老祖宗从商周时期就开始酿了。”
林晓怔了怔,低头看着案板上的姜片。窗外雨声渐密,厨房里弥漫着米香和酒香交织的味道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。
雨越下越大,餐厅里的客人渐渐少了。王师傅把灶台的明火调小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陶壶。
“林晓,你过来。”他招呼道。
林晓放下手里的活儿,走到王师傅身边。只见王师傅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绍兴黄酒,往陶壶里倒了小半壶,然后放在炉子上用小火慢慢加热。
“黄酒也叫老酒,又叫米酒。”王师傅一边看着火候,一边说道,“不过咱们平时说的米酒,跟超市里那种甜米酒不一样。黄酒的学问可深了。”
“我看超市里黄酒挺多的,什么牌子都有。”林晓说。
“各地都有自己的黄酒品牌。”王师傅点点头,“著名的有绍兴黄酒、即墨黄酒、古月龙山。绍兴的最有名,但每个地方的口味都不一样。”
陶壶里的黄酒渐渐冒出热气,香气更加浓郁了。王师傅用筷子蘸了一点,尝了尝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好了。”他倒了两小杯,递给林晓一杯,“你尝尝,趁热喝。”
林晓接过杯子,犹豫了一下。他平时几乎不喝酒,偶尔跟朋友聚会,最多喝点啤酒。葡萄酒也喝过一些,但都是甜味的那种。这种热乎乎的黄酒,他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人们喜欢把黄酒加热后再喝。”王师傅端起自己的杯子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,“这样喝,酒香更醇,身子也暖。”
林晓学着他的样子,小口抿了一下。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股暖流立刻从胃里升起来。酒味并不刺鼻,反而带着浓郁的米香和一丝甜味,像液体一样在嘴里化开。
“黄酒被称为液体蛋糕。”王师傅笑着说,“不烈,但养人。”
林晓又喝了一口,这次他喝得慢一些,能感受到酒液在舌尖上停留时的那种绵柔感。他忽然想到,以前在厨房里用黄酒做菜,从来没想到它本身这么好喝。
“王师傅,那白酒呢?我看咱们厨房里也有白酒。”林晓放下杯子,指了指角落里的那瓶红星二锅头。
“白酒啊。”王师傅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,“白酒以前叫‘烧’,因为喝下去像火烧一样。它是透明的,酒精度很高,平均在50度左右。”
“这么高?”林晓咋舌。
“喜欢喝白酒的主要是年龄较大的人。”王师傅说,“中国人去饭店吃饭,白酒是饭桌上不可缺少的酒类饮料。逢年过节,白酒也是很好的礼品。茅台、五粮液、古井贡酒、红星二锅头,这些都是有名的牌子。”
“那黄酒和白酒,哪个更好?”林晓问。
王师傅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。他端着杯子,看着窗外朦胧的雨景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哪个更好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就像人一样,各有各的脾气。黄酒温和,适合慢慢品;白酒刚烈,适合痛快喝。但不管哪一种,都是咱们中国人的酒。”
雨势渐小,厨房里只剩下灶台上咕嘟咕嘟炖汤的声音。林晓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还捧着那杯温热的黄酒。
“王师傅,现在年轻人好像喝啤酒和葡萄酒比较多。”林晓说,“我那些朋友聚会,都是喝啤酒,或者开瓶红酒。”
“是啊。”王师傅叹了口气,“啤酒和葡萄酒都是从外国引进的酒。现在城市里的酒吧越来越多,啤酒和葡萄酒越来越受人们喜爱。年轻人觉得喝洋酒时髦。”
“那咱们的黄酒和白酒怎么办?”林晓有些担忧。
王师傅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你放心。相对传统的中国人还是喜欢喝自己的酒。你想想,过年回家,你爸你叔他们喝的是什么?”
林晓想了想,也笑了:“白酒,还是白酒。”
“对。”王师傅端起酒杯,“中国人有自己的酒,黄酒、白酒,都是咱们祖先传下来的。黄酒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之一,比任何洋酒的历史都长。白酒虽然历史短一些,但也有几百年了。”
林晓低头看着杯中的黄酒,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以前对这些传统酒的认识太肤浅了。他只知道用黄酒做菜去腥,却不知道它背后有几千年的历史;只知道白酒烈,却不知道它承载了多少中国人的情感。
“王师傅,女人不喝白酒吗?”林晓想起自己母亲从来不碰白酒。
“中国的女人不经常喝酒,特别是酒精度很高的白酒。”王师傅说,“但在咱们中国,未成年人禁止喝酒,这是法律规定的。女人可以喝点黄酒,对身体好。”
林晓点点头,又喝了一口黄酒。这一次,他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。那不仅仅是酒的味道,还有时间的味道,传统的味道。
“我想在菜单里加一道黄酒特色菜。”林晓突然说道。
王师傅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: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“我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。”林晓有些不好意思,“但我想做一道用黄酒炖的菜,让客人能尝到黄酒的香。不光是做调味料,而是让黄酒成为主角。”
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:“好,我支持你。不过你得先了解黄酒,才能真正用好它。”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,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。林晓来得比平时早,他站在架子前,一瓶一瓶地看过去。
绍兴黄酒、即墨黄酒、古月龙山……每一瓶都贴着不同的标签,颜色也不一样,有黄的、红的、黑的。他拿出一瓶绍兴黄酒,拧开盖子闻了闻,那股醇厚的香气让他想起了昨晚的热酒。
王师傅走进厨房,看到林晓在研究酒瓶,笑了笑:“怎么,想好了?”
“王师傅,我想做一道黄酒焖鸡。”林晓说,“用黄酒代替水,小火慢炖,让鸡肉充分吸收酒香。”
王师傅点点头:“可以试试,不过黄酒的酒精度虽然低,但炖久了也会挥发。你得掌握好火候和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晓信心满满,“我还想配一道黄酒蒸鱼,用黄酒和姜丝一起蒸,去腥提鲜。”
师徒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。林晓按照自己的想法,把鸡肉用黄酒腌制,然后放入砂锅,倒上整瓶绍兴黄酒,加入姜片、葱段和几颗红枣,用小火慢炖。
厨房里很快弥漫开浓郁的香味,那是一种混合了米香、肉香和酒香的奇妙味道。王师傅站在旁边看着,不时指点几句。
“林晓,你知道为什么黄酒能做菜吗?”王师傅问。
“因为它能去腥增香。”林晓回答。
“还有呢?”
林晓想了想:“因为它本身的味道很醇厚,不会抢食材的风头。”
“对。”王师傅说,“黄酒就像咱们中国人,温和、内敛,但内涵丰富。它不会像白酒那样霸道,也不会像啤酒那样浮夸。它就在那里,不争不抢,但离开了它,很多菜就少了灵魂。”
傍晚时分,砂锅里的黄酒焖鸡终于做好了。林晓揭开盖子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酒香和肉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鸡肉炖得酥烂,汤汁浓稠金黄。
王师傅夹起一块鸡肉,尝了一口。他闭上眼睛,慢慢咀嚼,然后睁开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酒香进去了,肉也嫩。这道菜,可以上菜单。”
林晓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他忽然明白,传承不是守着旧东西不放,而是用新的方式,让传统焕发生机。
窗外,夕阳的余晖洒在厨房的灶台上,那些瓶瓶罐罐的黄酒和白酒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林晓看着它们,第一次觉得这些酒不仅仅是调料,它们是有生命的,有温度的。
就像王师傅说的,没有哪个更好,各有各的脾气。黄酒温和,白酒刚烈,但不管哪一种,都是中国人的酒,都值得被记住,被传承。
林晓拿起笔,在菜单草稿上写下:“黄酒焖鸡——传统绍兴黄酒慢炖,米香肉嫩,暖胃暖心。”
他相信,这道菜会让更多人尝到黄酒的味道,也会让更多人想起,中国人有自己的酒,有自己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