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在酒吧打工的年轻人,在爷爷的八十大寿上,通过黄酒和白酒,重新理解了传统与亲情。
林小满把冰块往杯子里一丢,冰块撞在玻璃壁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。他侧过身子,左手按住调酒壶,右手一抖,金色的液体顺着壶嘴滑进去。吧台上方那盏昏黄的灯照着他的手背,手背上有一道疤,是去年被碎杯子划的,已经淡了,但还能看见。
“小满,少冰。”老周从吧台那头走过来,把一张点单拍在台面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小满应了一声,把调酒壶盖上,开始摇。他摇得很快,手腕翻动,冰块在壶里噼里啪啦响。老周靠在吧台上看他,没说话。
这家酒吧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,门面不大,招牌也不亮。门口挂了一盏铁皮灯,上面写着“夜泊”两个字,瘦金体,是老周自己写的。灯罩上积了一层灰,风一吹,灯晃一下,灰就往下掉。林小满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名字土,后来看习惯了,倒觉得还行。他记得那天是三月,下着小雨,他站在门口躲雨,老周从里面出来,看了他一眼,说:“进来坐坐?”他就进去了。一坐就是一年。
酒吧里面不大,七八张桌子,一个长吧台。吧台是木头的,深棕色,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,是调酒壶和杯子磨出来的。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摆满了酒瓶,威士忌、白兰地、伏特加、朗姆酒,什么都有。最上面那一层是老周的私藏,几瓶单麦芽,林小满还没资格碰。老周说,等你什么时候能闭着眼睛分辨出三种以上的泥煤味,再来碰那几瓶。
林小满学了快一年了,现在能分辨出两种。一种是烟熏味,浓得呛鼻子;一种是海风的味道,咸咸的。第三种他试了十几次,还是分不出来。老周说:“再练。”林小满说: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爷爷大寿的事,明天?”老周接过林小满递来的酒,放在托盘上,让服务员端走。
“后天。”林小满擦了擦吧台,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抹,把水渍擦干净,“明天我得早点回去,帮家里买菜备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老周点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,“你爷爷喝什么酒?”
“黄酒。”林小满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“老头儿就认那个,绍兴那种,每年都让人从老家带。一罐一罐的,封着红泥,放在墙角。”
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转:“黄酒不错啊,好东西。”
“什么好东西,”林小满拿抹布擦着吧台,头也不抬,“度数低,喝起来甜不甜辣不辣的,还得温着喝,麻烦死了。现在谁还喝那个。”
老周没接话。他点着了烟,吸了一口,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。烟雾往上飘,碰到天花板,散成一片灰白的雾。
“你知道黄酒多少年了?”老周突然问。
林小满愣了一下:“什么多少年?”
“黄酒的历史。”老周弹了弹烟灰,烟灰落在地上,碎成粉末,“世界上最古老的酒之一,比啤酒葡萄酒都早。咱们老祖宗几千年前就开始酿了。”
“哦。”林小满应了一声,没什么兴趣。他拿起一个杯子,对着灯照了照,看上面有没有指纹。
“你那个调酒壶里倒的东西,威士忌,苏格兰来的,才几百年历史。”老周把烟叼在嘴上,指了指酒架上的那排威士忌,“你天天玩这些,觉得自己挺时髦是吧?”
林小满没吭声。他确实觉得调洋酒比调什么黄酒带劲多了。来酒吧的客人,点的大多是鸡尾酒、威士忌兑水、金汤力,偶尔有人点啤酒。没人会跑到酒吧来点黄酒。黄酒那东西,是老人家在饭桌上喝的,温温的,用小碗装着,一口一口抿,喝半天也不见少。他想起小时候,爷爷喝黄酒,一碗酒能喝一晚上,边喝边看电视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酒碗还端在手里。
“现在酒吧多了,啤酒葡萄酒满大街都是,”老周继续说,“这些东西都是外国来的。但中国人自己也有酒啊,黄酒、白酒,哪个不比那些洋玩意儿有来头?”
林小满把抹布丢进水槽里,水槽里溅起水花:“白酒还行,够劲。黄酒就算了。”
“你喝过几次黄酒?”
林小满想了想:“小时候爷爷让我尝过一口,酸不拉几的,不好喝。后来就没喝过。”
老周笑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烟头在水里滋的一声灭了。他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了。进来的是两个中年人,穿着西装,领带松着,脸有点红,看样子已经喝过一轮了。老周走过去,问他们喝什么,一个人说威士忌,另一个说随便。
林小满站在吧台后面,看着老周的背影。老周今年四十五了,头发剪得很短,鬓角已经白了。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胳膊。胳膊上有一条疤,是以前在南方做调酒师的时候,被碎酒瓶划的。老周跟他说过,那天下着大雨,酒吧里有人打架,他去拉架,酒瓶碎了,划了一道。老周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林小满还是觉得黄酒没什么好喝的。
晚上十一点,客人渐渐少了。林小满收拾吧台,把用过的杯子放进洗碗机。洗碗机嗡嗡响,水汽升起来,在灯光下变成白雾。老周坐在角落的桌子上,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,在看手机。
“小满,明天你早点走,下午就行。”老周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行。”
“给你爷爷带瓶好酒回去。”
林小满想了想:“我带瓶红酒回去算了,我表姐也喝,她老说爷爷那黄酒不行。”
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怪,但什么都没说。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林小满拎着一瓶红酒,站在爷爷家老屋的门口。
老屋在城西的一条老巷子里,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都是青砖的,墙上长着青苔。青苔是深绿色的,贴墙根长,有的地方厚,有的地方薄,像一块一块的绿绒布。墙上还有几道裂缝,裂缝里长着草,草已经枯了,黄黄的,在风里晃。巷子里铺的是石板,石板高低不平,有的地方凹下去了,凹下去的地方积着水,水面上漂着一片落叶。走路的时候要小心,不然容易崴脚。林小满小时候在这里长大,对每一块石板都熟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他知道哪块石板是松的,踩上去会晃;哪块石板上有缺口,下雨天会溅水。
但自从上了大学,他就很少回来了。后来毕业,去了老周的酒吧打工,回来得更少。每次回来,巷子好像都窄一点,墙上的青苔好像都厚一点,但爷爷还是老样子。
爷爷今年八十了,退休前是中学老师,教语文。林小满小时候的作文都是爷爷辅导的,爷爷总说他的文章写得太平,没有起伏,像一碗白开水。林小满不服气,说白开水怎么了,白开水最解渴。爷爷就笑,说你这个倔脾气,跟你爸一个样。后来林小满不写作文了,爷爷也不辅导了。但每次回来,爷爷还是会问他,最近写东西没有?林小满说没有,爷爷就说,不写也好,写东西累。
林小满推开门,院子里传来一股香味。是炖肉的香味,混着八角、桂皮、酱油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酒味。林小满闻出来了,是黄酒的味道。这味道他很熟悉,小时候每到过年,院子里就是这个味道。爷爷站在灶台前,系着围裙,锅里咕嘟咕嘟响,蒸汽往上冒,整个厨房都是黄酒的味道。
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
爷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,棉袄的袖口已经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腰上系着一条蓝布围裙,围裙上有一块油渍,是炖肉溅上去的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锅铲,锅铲上还沾着酱汁。八十岁的人了,腰板还挺直,头发全白了,但眼睛还有神。他看着林小满,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回来了?进来进来,外面冷。”
初冬的江南,说冷不冷,说暖不暖。巷子里有风,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林小满进了屋,把红酒放在客厅的桌上。客厅不大,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子是深棕色的,漆已经掉了不少,露出木头的纹路。几把木椅子,椅背上刻着花,花已经磨平了,看不清楚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爷爷自己写的——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字是用毛笔写的,墨色已经淡了,纸也泛黄了。
“你那是什么?”爷爷从厨房出来,看见了桌上的酒,拿起来看了看,“红酒?”
“嗯,朋友推荐的,挺好的。”林小满说,“您尝尝。”
爷爷把酒瓶放回桌上,摇了摇头:“我不喝那个,酸不拉几的。你喝吧。”
“您试试呗,这个跟您以前喝的不一样。”
“再不一样也是红酒。”爷爷摆摆手,转身又进了厨房,“我炖了肉,你妈他们一会儿到。你帮我看着火,我去把黄酒热上。”
林小满跟着进了厨房。厨房不大,灶台上放着两口锅,一口炖着肉,一口煮着汤。炖肉的锅是砂锅,盖子盖着,蒸汽从盖子边上冒出来,带着一股肉香。煮汤的锅是铝锅,汤在锅里翻滚,白色的泡沫浮在面上。灶台旁边放着一个陶罐,罐口封着红泥,上面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“绍兴黄酒”几个字。红纸已经褪色了,边角有点卷起来。
“爷爷,您这黄酒从哪买的?”
“老家的亲戚寄来的。”爷爷打开陶罐的封口,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,“正宗的绍兴黄酒,古月龙山的,好东西。”
林小满凑过去闻了闻,酒味很重,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,还有一点粮食的香味。爷爷拿了一个小铜壶,铜壶是黄铜的,擦得锃亮,上面有刻花,刻的是梅花。他把黄酒倒进去,倒了大半壶,然后放在灶台上小火温着。火苗舔着铜壶的底,壶里的酒慢慢冒出热气。
“这酒啊,得温着喝。”爷爷说,“凉了就没意思了。”
林小满没接话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爷爷忙活。爷爷的动作很慢,但不抖,每一步都很稳。他把黄酒温上,又去看炖肉,用筷子戳了戳,说差不多了,火可以关小一点。他拧了一下煤气开关,火小了,锅里的声音也小了。
“爷爷,您这酒多少度?”
“十几度吧,不高。”爷爷把锅盖盖上,擦了擦手,“黄酒度数低,喝着不伤身。你爸他们喝那个白酒,五六十度,那才叫伤身。”
“白酒够劲。”
“够劲有什么用?”爷爷看了他一眼,“喝酒不是喝劲,是喝味道。”
林小满想说什么,但忍住了。他觉得跟爷爷说不通。爷爷那一辈人,就认黄酒白酒,别的酒都不算酒。红酒他们说是葡萄汁,啤酒他们说是马尿。林小满以前试过带啤酒回来,爷爷喝了一口就放下了,说这东西也能叫酒?然后去漱了口。
门铃响了。林小满去开门,是他爸妈和表姐。
表姐叫周敏,在一家外企上班,穿一件驼色的大衣,大衣上沾了几根头发。头发烫了卷,画着淡妆,嘴唇涂得红红的。她手里也拎着一瓶酒,林小满一看,也是红酒。
“小满,你也在啊。”周敏进门,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,大衣在衣架上晃了晃,“爷爷呢?”
“在厨房。”
周敏走进客厅,看见了桌上两瓶红酒,笑了:“你也带红酒?咱俩想一块儿去了。”
“我寻思爷爷该换换口味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周敏压低声音,凑近林小满,“每次回来都是黄酒白酒,那个黄酒,喝起来一股子药味,哪好喝了?”
林小满笑了笑,没说话。
爷爷从厨房出来,看见了周敏,脸上的笑更开了:“敏敏来了?瘦了,是不是又减肥?”
“没有没有,爷爷您才瘦了呢。”周敏走过去,挽住爷爷的胳膊,“爷爷,我给您带了瓶好酒,法国波尔多的,您尝尝。”
爷爷看了一眼红酒,又看了一眼周敏,脸上的笑淡了一点:“红酒啊。”
“嗯,这个牌子很好的,我特意托人带的。”
“行,放着吧。”爷爷拍了拍周敏的手,“等会儿喝。”
周敏还想说什么,但爷爷已经转身回厨房了。她看了看林小满,耸了耸肩,嘴撇了一下。
晚饭摆了一桌子。炖肉、红烧鱼、炒青菜、凉拌黄瓜、一盆鸡汤。炖肉是爷爷的拿手菜,肉炖得烂,用筷子一夹就散。红烧鱼是妈妈做的,鱼皮煎得金黄,上面撒了葱花。炒青菜是林小满的爸爸炒的,青菜炒得有点老,颜色发黄。凉拌黄瓜是周敏做的,黄瓜切成片,拌了蒜泥和醋。鸡汤是爷爷熬的,汤面上漂着一层油,油亮亮的。
爷爷坐在上座,林小满的爸妈坐在左边,他和周敏坐在右边。桌子不大,坐五个人有点挤,林小满的胳膊肘碰到了周敏的胳膊肘。周敏往里挪了挪。
爷爷从厨房里端出那个小铜壶,壶嘴里冒着热气。他把铜壶放在桌上,又拿了几个小碗,碗是白瓷的,上面有蓝色的花纹。每个碗里倒了半碗黄酒。酒是琥珀色的,微微发红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碗里的酒冒着热气,热气往上飘,带着一股酒香。
“来,先喝一口暖暖身子。”爷爷端起碗,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,“嗯,今年的酒不错。”
林小满的爸爸也端起碗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是好酒,醇。”
林小满的妈妈不喝酒,她给自己倒了杯茶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周敏看了看面前的黄酒碗,没动,转头对爷爷说:“爷爷,我带了红酒,开一瓶尝尝呗?”
爷爷放下碗,看了周敏一眼:“先喝黄酒,等会儿再说。”
“可这黄酒……”周敏顿了顿,“爷爷,黄酒度数低,其实跟饮料似的,没什么意思。红酒多好,有层次感,还能美容养颜。”
爷爷没说话,又端起碗喝了一口。他喝得很慢,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。
林小满看着周敏,觉得她说得对,但看着爷爷的脸色,又觉得她不该这么说。他端起自己的黄酒碗,喝了一口。酒是温的,入口有一点点甜,然后是微微的酸,最后是一股粮食的味道,在嘴里散开。不难喝,但也不觉得有多好喝。他放下碗,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小满,你觉得呢?”周敏问他。
“啊?”林小满放下碗,“我觉得……都行吧。”
“什么叫都行?”周敏不依不饶,“你天天在酒吧上班,应该懂酒啊。你说说,黄酒和红酒,哪个好?”
林小满看了看爷爷,又看了看周敏,有点为难。他当然觉得红酒好,但当着爷爷的面,这话不能说。他想了想,说:“各有各的好吧,黄酒比较传统,红酒比较时尚。”
“时尚有什么用?”爷爷突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语气有点硬,“酒就是酒,分什么时尚不时尚。我喝了六十年的黄酒,也没见我身体差到哪里去。”
“爷爷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周敏赶紧说,“我就是觉得您可以试试新东西。”
“我试过。”爷爷说,“前年你带回来的那瓶红酒,我喝了,酸不拉几的,喝不惯。”
“那是干红,就是那个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爷爷放下碗,看着周敏,“敏敏,你在外面工作,见的东西多,爷爷不反对。但爷爷有自己的习惯,喝了几十年的黄酒,改不了,也不想改。”
周敏不说话了。她低着头,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,一粒一粒地拨。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僵。
林小满的爸爸出来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喝酒喝酒,菜都凉了。爸,您这炖肉真香,放了多少黄酒?”
“半碗。”爷爷的脸色缓了缓,“炖肉不放黄酒不行,去腥增香。”
林小满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,确实好吃。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有一股淡淡的酒香,不浓,但恰到好处。他又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
“黄酒做菜确实好。”林小满说。
爷爷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黄酒。
吃完饭,周敏和妈妈在客厅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,周敏笑得很大声。爸爸在阳台上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林小满帮爷爷收拾碗筷,端到厨房去洗。
厨房里还弥漫着炖肉的味道。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,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。爷爷把剩下的黄酒倒回陶罐里,封好口,放在柜子里。柜子里还有几罐黄酒,都封着红泥,贴着红纸。爷爷把陶罐放进去的时候,手有点抖,罐子在柜子上磕了一下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林小满打开水龙头,开始洗碗。水是热的,冲在手上有点烫。他挤了点洗洁精,用抹布擦碗,碗上的油渍慢慢被洗掉。
“小满,”爷爷突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在酒吧上班,天天调那些洋酒,觉得有意思吗?”
林小满想了想:“还行吧,挺好玩的。”
“好玩?”爷爷走到他身边,靠在灶台上,“酒不是用来玩的,是用来喝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小满把洗好的碗放在架子上,“但调酒也是一种艺术啊,把不同的酒混在一起,调出新的味道,很有意思。”
爷爷没说话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,瓶子是棕色的,上面没有标签。他拧开瓶盖,倒了一点在碗里,碗里是深褐色的液体,几乎发黑。他端起来闻了闻,然后递给林小满。
林小满接过来,也闻了闻。酒味很重,带着一股酱油似的咸香,还有一点焦糖的味道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小满问。
“黄酒。”爷爷说,“用来做菜的,比喝的浓一点,黑一点。”
林小满凑过去看。碗里的液体是深褐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,像酱油,但比酱油稀一点。
“黄酒有黄色的,有红色的,还有黑色的。”爷爷说,“颜色越深,年份越久。这个是黑色的,放了十年了,专门做菜用。”
林小满第一次知道黄酒还有这么多讲究。他一直以为黄酒就是黄酒,一个颜色一个味道。他把碗端起来,又闻了闻,这次闻出了一点甜味。
“爷爷,您做菜都用黄酒?”
“那当然。”爷爷把瓶子放回去,“黄酒是最好的调味料。炖肉、蒸鱼、炒菜,放一点,味道就不一样。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用料酒,那个不行,味道太淡了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他想起老周说的话——黄酒是非常好的调味料。老周也懂这个。他把碗里的黄酒倒回瓶子里,拧紧瓶盖,放回柜子里。
爷爷洗了手,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到厨房门口,又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:“小满,你过来。”
林小满擦了擦手,跟爷爷进了他的房间。
爷爷的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。床是木头的,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,灯罩是白色的,已经发黄了。衣柜是深棕色的,漆已经掉了不少,露出木头的纹路。书桌上堆着书和报纸,还有几本字帖。字帖翻开在一页上,上面写着几个字,是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。林小满小时候练过字,爷爷教他的,后来没坚持下来。
爷爷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,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。
铁盒子不大,上面印着红色的字,已经褪色了,看不清楚。盒子有点生锈,边角的地方锈迹斑斑。爷爷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瓶酒。
酒瓶是白色的,瓷的,上面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,写着“茅台”两个字。标签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点卷。瓶口封着红色的塑料膜,塑料膜已经裂开了。
“这是您珍藏的茅台?”林小满有点惊讶。
爷爷点了点头:“放了二十年了。你爸结婚那年买的,一直没舍得喝。”
林小满伸手摸了摸酒瓶,瓶身冰凉。他听说过茅台,中国最贵的白酒之一,一瓶能卖好几千甚至上万。但他从来没喝过。他想起老周说过,白酒以前叫烧酒,因为喝下去像火烧一样。
“爷爷,您怎么不喝?”
“等着呢。”爷爷把盒子盖上,放回柜子里,“等你长大了,懂事了,再拿出来喝。”
“我已经长大了。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没说话。那个笑让林小满有点不舒服,好像爷爷觉得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爷爷,我二十四了,不是小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爷爷关上柜门,“但懂不懂事,跟年龄没关系。”
林小满没再说话。他站在房间里,看着爷爷把柜门关好,又检查了一下门锁。
第二天下午,林小满要回酒吧了。走之前,爷爷又把他叫到房间里。
“小满,把那瓶茅台拿出来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,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盒子。盒子有点重,他双手捧着,放在桌上。爷爷打开盒子,取出那瓶茅台,放在桌上。瓶子在桌上晃了一下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打开。”
“现在喝?”
“嗯。”爷爷说,“你陪我喝一杯。”
林小满有点犹豫。他听说过茅台很贵,这一瓶放了二十年,估计更贵。他不知道该不该喝。他看了看爷爷,爷爷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爷爷说,“酒就是用来喝的,不是用来供着的。”
林小满拧开瓶盖,瓶盖有点紧,他用力拧了一下,才拧开。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。那香味很复杂,有粮食的味道,有花香味,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味道,像是泥土的味道。林小满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跟平时闻到的白酒不一样。平时闻到的白酒,味道很冲,刺鼻子。这个酒的味道很柔和,不刺鼻。
爷爷拿出两个小杯子,是那种喝白酒用的小瓷杯。杯子是白色的,上面画着蓝色的花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示意林小满倒酒。
林小满倒了半杯,酒是透明的,在杯子里晃了晃,挂杯很漂亮。酒液顺着杯壁流下来,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。
爷爷端起杯子,先闻了闻,然后喝了一小口,闭上眼睛,慢慢咽下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,点了点头:“嗯,是好酒。”
林小满也端起杯子,学爷爷的样子,喝了一小口。
酒一入口,一股热辣的感觉立刻从舌尖蔓延到喉咙。林小满差点呛出来,赶紧捂住嘴,用力咽下去。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,像一条火线,一直烧到胃里。他感觉胃里热乎乎的,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林小满咳嗽了几声,眼泪都出来了,“好辣。”
爷爷笑了:“第一次喝白酒?”
“嗯。”林小满擦了擦眼泪,“太辣了,受不了。”
“慢慢喝,别急。”爷爷端起自己的杯子,又喝了一口,“白酒就是这样,第一口辣,后面就好了。你喝得太急了。”
林小满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,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。他想起老周说过,白酒以前叫烧酒,因为喝下去像火烧一样。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叫烧酒了。他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少一点。酒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,他感觉到一股甜味,然后是苦味,最后是粮食的香味。
“爷爷,您喝这个不觉得辣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爷爷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,冬天喝白酒,一口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。那时候觉得,这就是最好的东西。”
林小满又喝了一口,这次比第一口好一点,但还是辣。他放下杯子,看着爷爷。
爷爷端着杯子,慢慢喝着。他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。他的眼睛看着前方,但好像什么也没看。林小满想起小时候,爷爷也是这样喝酒,端着碗,一口一口慢慢喝,眼睛看着电视,但电视里演什么,他好像也不在乎。
“小满,你知道为什么白酒叫烧吗?”
林小满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古代没有蒸馏技术,酒精度低。后来发明了蒸馏,酒精度高了,喝下去像火烧一样,就叫烧酒了。”爷爷说,“白酒是透明的,酒精度高,平均五十度左右。外国人喝不了这个,说太烈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中国人喜欢喝?”
“因为够劲。”爷爷笑了笑,“中国人喝酒,讲究的是气氛。饭桌上,亲朋好友聚在一起,喝几杯白酒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白酒是饭桌上少不了的。”
林小满想起自己以前在酒吧里,看到那些喝威士忌的客人,也是一个人坐在那里,默默喝。他们不聊天,不划拳,就是喝。有时候一杯酒能喝一晚上,喝完了就走,跟谁都不说话。
“爷爷,那您觉得白酒好,还是黄酒好?”
爷爷想了想:“各有各的好。黄酒温和,适合慢慢喝。白酒烈,适合热闹的时候喝。我老了,喜欢黄酒,温着喝,不伤胃。”
林小满看着面前的茅台,又喝了一口。这次没那么辣了,能感觉到酒液在嘴里散开的味道,有点甜,有点苦,还有一股粮食的香味。他咽下去,感觉胃里又热了一点。
“这酒真不错。”林小满说。
爷爷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现在觉得不错了?刚才还辣得流眼泪。”
“第二口好多了。”
“喝酒就是这样,要慢慢来。”爷爷说,“你那个调酒,也是这个道理。什么东西都要慢慢品,才知道好坏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在酒吧里调酒,总是很快,摇几下就倒出来,从来不会慢慢品。老周说过他几次,说酒不是水,不是随便摇摇就行。但他没当回事。
回到酒吧,已经是晚上七点了。老周在吧台后面调酒,看见林小满进来,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了?你爷爷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林小满脱下外套,挂在后面的架子上,“他让我喝了一瓶茅台,二十年陈的。”
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:“二十年的茅台?你爷爷对你不错啊。”
“辣死我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第一口差点没把我呛死。”
老周笑了:“第一次喝白酒都这样。多喝几次就习惯了。”
林小满走到吧台后面,看了看酒架上的那些洋酒。威士忌、白兰地、伏特加、朗姆酒,一瓶瓶排列整齐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他拿起一瓶威士忌,看了看标签,上面写着苏格兰的字样。他放下瓶子,又看了看旁边的白兰地。
“老周,你说我用黄酒调鸡尾酒,行不行?”
老周愣了一下,手里的动作停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黄酒调鸡尾酒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爷爷喝的黄酒,度数低,有甜味,应该能调。”
老周放下了手里的调酒壶,看着林小满,眼神有点奇怪:“你怎么突然想用黄酒调酒了?”
林小满想了想: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觉得,黄酒也挺好的,不应该只在饭桌上喝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你小子,长大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林小满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就是想试试。”
“行。”老周说,“你试试,我看看。”
林小满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绍兴黄酒,是那种普通的,不是爷爷喝的那种。他打开瓶盖,倒了一点在杯子里,闻了闻。酒味很重,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。他想了想,该加点什么。
“黄酒甜,可以加点酸的东西平衡。”老周在旁边说,“加点柠檬汁试试。”
林小满拿了一个柠檬,切了一片,挤出汁,滴进黄酒里。然后加了一点冰块,摇了摇,倒进杯子里。酒的颜色变了,变成了浅琥珀色,看起来还不错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味道很奇怪。黄酒的味道和柠檬的味道混在一起,有点酸,有点甜,还有一股涩味。不好喝。
“不行。”林小满放下杯子,“太难喝了。”
老周接过来也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:“是有点怪。黄酒需要加热喝,冷了味道就变了。”
林小满想了想,突然想起爷爷说的——这酒啊,得温着喝。
他把黄酒倒进一个小铜壶里,放在灶台上温着。等酒温了,他又加了点蜂蜜,挤了点柠檬汁,调了一杯热的。
这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味道好多了。酒是温的,蜂蜜的甜和柠檬的酸混在一起,跟黄酒的味道很搭。入口很顺,后味有一点黄酒特有的粮食香。
“这个还行。”林小满说。
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嗯,不错。有点意思。”
林小满看着那杯酒,笑了。他想起爷爷温黄酒的样子,想起爷爷说酒是活的。他不知道这杯酒算不算成功,但他觉得爷爷应该会喜欢。
“老周,我能不能把这个放在菜单上?”
老周想了想:“可以,但得改个名字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林小满看着那杯酒,想了半天,说:“叫‘老酒’吧。”
“老酒?”
“嗯。”林小满说,“黄酒也叫老酒,我爷爷说的。”
老周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,就叫老酒。”
一周后,林小满调了一杯温热的黄酒鸡尾酒,带回了爷爷家。
爷爷坐在院子里,还是那件旧棉袄,还是那把藤椅。他面前放着一壶茶,茶已经凉了,茶面上漂着一片茶叶。他看见林小满进来,放下手里的报纸,报纸是昨天的,上面有一篇关于白酒的文章。
林小满把酒放在爷爷面前,说:“爷爷,您尝尝。”
爷爷看了看那杯酒,颜色是琥珀色的,冒着热气,上面漂着一片柠檬。他端起来,先闻了闻,然后喝了一口。
“嗯?”爷爷抬起头,“这酒……”
“我调的。”林小满说,“用黄酒调的,加了点蜂蜜和柠檬。”
爷爷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多了点。他咂了咂嘴,点了点头:“不错,有点意思。”
林小满笑了:“您喜欢就好。”
爷爷把杯子放下,看着林小满:“你以前不是说黄酒不好喝吗?”
林小满摸了摸后脑勺:“那是以前。现在觉得,黄酒也挺好的。”
爷爷笑了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他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,然后说:“这酒啊,得温着喝。”
林小满在爷爷对面坐下,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茶是凉的,入口有点苦。他喝了一口,看着爷爷。爷爷端着杯子,慢慢喝着,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风一吹,树上的叶子落了几片,在地上打转。
“爷爷,下次我再调别的口味。”
“嗯。”爷爷点了点头,“我等着。”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。林小满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心里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