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2b · 短篇 2026-04-25 13:07
晒日头 封面
短篇 · sanwen(散文温情)

晒日头

一位退休裁缝在自家阳台上晾晒旧物时,与邻居女孩的对话揭开了他珍藏半生的甜蜜秘密。

晒日头

阳台上的老周

老周把藤椅搬到阳台上,屁股坐下去之前先伸手按了按垫子——棕绷的,用了二十年,中间塌下去一个坑,他习惯坐那个坑。椅子吱呀一声,他整个人陷进去,腿伸直,脚搁在矮凳上。阳光从西边斜过来,正好晒到膝盖。

他眯起眼睛。

楼下石板路上有人在走,脚步踏在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,听不出是谁。河对岸那户人家在晒被子,大红绸面的,垂在阳台外面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面旗。河水不怎么干净,绿汪汪的,泛着油光,但太阳一照,水面亮闪闪的,倒也好看。

老周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阳台角落那个樟木箱子跟前。

箱子是他自己做的,年轻时学的木工活,后来改行做裁缝,这箱子倒是一直留着。箱面上漆了桐油,年头久了,颜色发深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他掀开盖子,一股樟脑味扑出来,浓得呛人。箱子里叠着几件旧衣裳,都是棉布的,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磨得毛了边。

他一件一件往外拿。

先是一件蓝布褂子,他结婚那年穿的。那时候阿珍还在丝绸厂做工,两个人去领证,他穿这件褂子,阿珍穿了件碎花的衬衫。照片早没了,但他记得那天的太阳,和今天差不多。

褂子抖开,领子上有个补丁,针脚密密的,是阿珍补的。他拿手指摸了摸那补丁,布已经薄了,透光。

第二件是条裤子,灰卡其的,裤腿短了一截——他个子不高,裤子买长了,阿珍给他裁掉一截,又锁了边。锁边的线是白棉线,现在发黄了。

他翻了一下箱子底,手指碰到一个布包。

硬的。

老周没急着拿出来,先把那几件衣裳搭在阳台的铁架子上,一件一件抻平,用手掌压了压褶子。铁架子是十年前装的,焊在阳台护栏上,平时晒衣服用。今天没晒衣服,就晒这些旧东西。

他回屋倒了杯茶,端着杯子又出来。茶叶是便宜的炒青,泡出来汤色浑,但喝着苦,回甘。他呷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矮凳边上,然后蹲下来,手伸进箱子里,把那个布包掏出来。

布包不大,裹了好几层,最外面是一块蓝印花布,系了个死结。老周解了半天才解开,手指不太灵便,关节有点僵。一层,两层,三层,最后一层是白棉布,软塌塌的,打开来,露出一件旗袍。

水蓝色的。

隔壁的姑娘

“周爷爷!”

楼下有人喊他。

老周往下看,小卢站在二楼阳台上,仰着头,手里举着一把剪刀。她头发扎了个马尾,穿件宽大的T恤,领口洗得变形了,露出半截锁骨。

“你剪刀掉了,掉在我家阳台上了。”小卢说。

老周看了看自己身边,没有剪刀。他说:“我没掉剪刀。”

“不是你的,是我妈的。她早上晒衣服,剪刀放在窗台上,掉下来了。我够不着,你帮我捡一下?”

老周探头往楼下看。小卢家阳台在他下面,隔了一层,中间伸出去一个雨棚,剪刀就卡在雨棚和墙之间的缝隙里,离老周这边倒是不远。他伸手试了试,够不着。他回屋拿了个晾衣叉,伸出去,拨了几下,剪刀掉下去,小卢伸手接住了。

“谢谢周爷爷!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小卢没走,把剪刀放在窗台上,双手撑在阳台护栏上,仰头看他。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睛,脸上的表情看不大清。

“周爷爷,你晒衣服啊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旗袍是你家周奶奶的吧?真好看。”

老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旗袍,没接话。

小卢又说:“我昨天去面试了,没成。我妈说我不该学那个专业,早知道听她的去考师范。你说我是不是选错了?”

老周把旗袍叠好,放在膝上。他想了想,说:“你学什么的?”

“中文。”

“中文好。”

“好什么呀,找工作都找不到。人家要的是会计、计算机,谁要中文的呀。”小卢的声音闷闷的,像嘴里含了什么东西。

老周没说话。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味淡了些。

“周爷爷,你年轻时候做什么的?”

“裁缝。”

“裁缝好啊,有手艺。不像我,什么都不会。”

老周摇了摇头。他说:“做裁缝也难。我刚学的时候,师傅不让上机器,先让我手缝,缝了三个月。全是直线,一条一条的,缝到手发僵。后来才让缝裤脚,再后来才让上机器。”

“那你怎么坚持下来的?”

“没想那么多。就是做。”

小卢沉默了一会儿。楼下的河水汩汩地响,有船开过去了,马达突突的,声音闷在水里。船上有个老头在摇橹,橹搅着水,哗啦哗啦的。

“周爷爷,你说人是不是得认命?”

老周没听懂。他问:“认什么命?”

“就是,你努力了也没用,该你的就是你的,不该你的怎么也得不到。”

老周想了想,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做衣裳,料子裁坏了,那就坏了,没法补。但有时候,裁错了也能将就,换个法子做,说不定还好看。”

小卢笑了,露出牙齿。她说:“周爷爷你说话一套一套的。”

老周也笑了笑。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扯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陈阿姨的嗓门

“老周!老周!”

楼下传来陈阿姨的声音。她住在二楼,和小卢家隔壁,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听得见。

“哎。”老周应了一声。

“你看见我家晾衣杆了吗?我昨天晒了被子,今天找不着杆子了!”

“没看见。”

“怪了,明明放这儿的……”陈阿姨的声音远了,大概回屋去找了。

小卢低声说:“她昨天把杆子收进屋里了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
老周没接话。他不喜欢议论别人,尤其不喜欢在背后说人。

陈阿姨又出来了,这回声音更近,大概走到了阳台上。她说:“老周,你家那口子走了有三年了吧?”

老周胸口动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。他说:“三年零四个月。”

“哎呦,你记得这么清楚。我男人走了八年了,我都不记得了。”陈阿姨的声音忽然低了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
老周没说话。他把旗袍拿起来,抖了抖,又叠好。

“周奶奶是得什么病走的?”小卢问。

“肺不好。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,没几个月就走了。”

“那她走的时候……痛苦吗?”

老周想了想,说:“不痛苦。她走得很安详,像睡着了。”

他说谎了。

阿珍走的时候很痛苦,呼吸困难,脸憋得发紫,打了吗啡也没用。最后那几天,她几乎没睡过觉,睁着眼睛,喘气像拉风箱。老周守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,手冰凉冰凉的,怎么捂都捂不热。

她走的那天晚上,月亮很大,挂在天上,白惨惨的。老周坐在床边,看着她呼吸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,最后停住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坐着,坐了一整夜。

这些他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
小卢又问:“周爷爷,你想她吗?”

老周没回答。他拿起茶杯,发现杯子空了,就站起来,回屋倒水。

水壶里没水了,他拧开煤气灶,烧了一壶。水烧开的时候,壶盖噗噗地响,蒸汽冲上去,糊了玻璃。他盯着那团雾气发呆,直到水壶叫起来,他才关火,把水倒进保温瓶里。

等他端着杯子再出来的时候,小卢已经不在了。阳台上只剩下他的旧衣裳,挂在铁架子上,风吹起来,袖子轻轻摆动,像在跟谁招手。

旗袍的故事

老周坐下来,把旗袍摊开在膝上。

阳光照在布料上,水蓝色的,像河水刚被雨水洗过之后那种颜色。布料上有暗纹,是梅花,一朵一朵的,要凑近了才看得清。领口是立领,盘扣,扣子是用同色的布料裹的,一粒一粒,像小小的贝壳。

“周爷爷,这旗袍真好看。”

小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,站在她家阳台上,仰着头看。

老周说:“你上来看看。”

小卢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行,我上来。”

过了一会儿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,小卢上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没进来,说:“周爷爷,我进来了啊?”

“进来吧。”

小卢走进来,看了看老周的房子。客厅很小,家具都是旧的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一个五斗橱,橱上放了一台老式电视机,屏幕只有巴掌大。墙上挂了一幅画,是苏州园林的,印的,不是画的,边角翘起来了。

老周指了指阳台:“坐。”

小卢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老周旁边。她把旗袍接过去,摸了摸,说:“这料子真好,滑溜溜的。”

“这是真丝的,苏州产的。”

“现在买不到了吧?”

“买不到了。这种料子早不产了。”

小卢把旗袍翻过来,看了看里面。里面衬了一层薄薄的棉布,针脚很密,很匀,每一针都差不多长。

“这是你做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手艺真好。”小卢说,“我妈以前也做衣服,但没你做得好。她做的衣服,领子老是歪。”

老周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做领子最难,领子要是歪了,整件衣服就废了。我学了好几年才学会。”

“你给周奶奶做了多少件旗袍?”

老周想了想,说:“记不清了。少说也有二三十件。”

“这么多?”

“她喜欢穿旗袍。年轻的时候穿,老了也穿。她个子不高,但身材好,穿旗袍好看。”

小卢看了看旗袍,又看了看老周,说:“这旗袍你留着,是不是一直没舍得穿?”

“她没穿过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说:“这件旗袍是我做的最后一件。她病的时候做的,那时候她瘦得厉害,我量了她的尺寸,做了一件。等做好了,她穿不下了。太瘦了。”

小卢没说话。

老周接着说:“她让我留着,说等她好了再穿。但没等到。”

阳光照在旗袍上,水蓝色的布料反着光,亮闪闪的。小卢用手指轻轻摸着那布料,说:“这料子真好,一点都没褪色。”

“不会褪色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老周说:“这料子是我托人从杭州带来的,说是用了一种特别的染色法子,不褪色。我试过,拿水泡了一整天,水还是清的。”

小卢把旗袍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。布料薄薄的,透光,阳光穿过布料,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影。

“周爷爷,你给我讲讲周奶奶吧。”

阿珍

老周靠在藤椅上,眼睛看着远处。河对岸那户人家已经把被子收回去了,阳台上空荡荡的。一只麻雀落在护栏上,歪着头看了看他,又飞走了。

“她姓张,叫阿珍。”他说,“我们结婚的时候,她二十二,我二十六。”

“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
“有人介绍的。我师傅的邻居,在丝绸厂做工,说有个姑娘不错,让我去看看。我就去了。”

“第一次见面怎么样?”

老周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她穿了一件碎花的衬衫,头发扎了两条辫子,辫子垂在胸前。她不怎么说话,老是低头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我觉得她好看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结婚了。那时候简单,见了几次面,觉得合适,就办了。没有现在这么多讲究。”

“你们感情好吗?”

老周没马上回答。他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也没再续热水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她脾气好,从来不跟我吵。我脾气不好,有时候做衣服做不顺了,会发脾气,摔东西。她也不吭声,等我气消了,把东西捡起来,放好。”

“你摔东西?”

“年轻的时候摔过。后来不摔了。”

小卢笑了。她说:“周爷爷你还会发脾气,看不出来。”

“人都会发脾气。”老周说,“只是有人发出来,有人憋着。”

“那你后来怎么不摔了?”

老周想了想,说:“有一次我摔了一把剪刀,剪刀弹起来,砸在她腿上,砸了一个青印。她没说什么,自己拿毛巾敷了。我看见了,心里难受。从那以后就不摔了。”

小卢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周奶奶对你真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老周又拿起旗袍,手指摸着盘扣,一粒一粒的。他说:“她走了以后,我把她所有的旗袍都收起来了,放在箱子里。这一件,是最后一回做的,一直舍不得放进去。”

“你平时会拿出来看?”

“偶尔。天气好的时候,拿出来晒晒,不然会生霉。”

“你不想她的时候,也看?”

老周没回答。他把旗袍叠好,放在膝上,手掌压在布料上,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慢。

眼泪

“周爷爷,你哭过吗?”

小卢问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
老周看着她,说:“没有。”

“一次都没有?”
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
小卢不信。她说:“周奶奶走的时候,你也没哭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
老周打断她。他说:“不是非要哭的。哭不出来,不代表不难过。”

小卢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
老周说:“她走的时候,我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,心里很难受。但哭不出来。我想哭,但眼泪出不来。我试过,使劲眨眼睛,还是出不来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就不试了。哭不哭无所谓,记着她就好了。”

小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绞在一起,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有点糙。她说:“周爷爷,你真好。”

“好什么?”

“你能记住一个人这么久。”

老周没说话。他把旗袍递给小卢,说:“你摸摸。”

小卢接过去,摸了摸布料,又摸了摸盘扣,说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感觉一下。”

小卢闭上眼睛,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滑过。她说:“滑,凉,软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”小卢睁开眼睛,看了看老周,又看了看旗袍,说,“还有一股味道。”

“什么味道?”

“樟脑,还有……太阳的味道。晒过的衣服那种味道。”

老周点了点头。他说:“她说她最喜欢这个味道。每次我晒衣服,她都要站在阳台闻一会儿。她说,太阳晒过的衣服,闻着安心。”

小卢把旗袍贴在脸上,闻了闻。她说:“是安心。”
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
楼下有自行车铃铛响,叮铃叮铃的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河里有鸭子叫,嘎嘎的,不知道是谁家养的。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气味,有点腥,有点甜。

小卢把旗袍还给老周。老周接过去,叠好,又拿布包起来。他包得很慢,每一层都抻平了,对齐了,才系上结。

“周爷爷,你恨过吗?”小卢忽然问。

“恨什么?”

“恨老天爷不公平。周奶奶那么好的人,为什么让她走那么早。”

老周停了一下。他把布包放在膝上,看着远处。

“恨过。”他说,“她刚走那半年,我每天都在想,为什么是她。我甚至想过,要是我替她得了病就好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不想了。想了也没用。她也不希望我一直想着这个。”

小卢说:“你比我想象的坚强。”

老周摇了摇头。他说:“不是坚强。是没办法。人活着,总有办法的。”

晒衣裳

小卢站起来,走到阳台边,扶着护栏往下看。石板路上有人在走,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,慢悠悠的。河里有条小船,船上堆满了莲藕,船夫在吆喝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

“周爷爷,我帮你晒衣裳。”

老周还没来得及说话,小卢已经动手了。她把箱子里的旧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,抖开,挂在铁架子上。她动作不怎么熟练,挂得歪歪扭扭的,但很认真。

“这件是什么时候的?”

“那件是我结婚穿的。”

“这件呢?”

“这件是我四十岁生日时候做的。那时候胖,腰围大。”

小卢笑了。她说:“你现在瘦了。”

“老了,肉都松了。”

小卢挂完衣裳,拍了拍手,看着铁架子上挂着的旧衣裳在风里轻轻摆动。阳光照在上面,有的地方亮,有的地方暗,像一幅画。

“周爷爷,你这日子过得真安静。”

“安静好。”

“我以前觉得安静不好,现在觉得,安静也没什么不好。”小卢说,“我老是觉得要做点什么,要赶快找到工作,赶快赚钱,好像慢了就来不及了。但我不知道我要什么。”

老周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眯着眼睛,表情有点茫然。

他说:“你才多大?”

“二十二。”

“二十二,还早呢。”

“不早了。我同学有的都结婚了。”

老周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还没学裁缝呢。我二十六才学的。”

“那你之前做什么?”

“做杂工。什么活都干,搬砖,扛包,拉板车。后来觉得不行,得学门手艺,就去拜师了。”

“你后悔没早点学吗?”

“不后悔。晚有晚的好处。年轻的时候不懂,学也学不进去。等年纪大一点,知道要什么了,学起来反而快。”

小卢没说话。她看着河水的方向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周爷爷,你觉得我该去面试吗?还有一家公司,做编辑的,招人。”

“你想去吗?”

“想去,但又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面试不上,白跑一趟。”

老周说:“做衣裳也是。裁错了,拆了重来。不试怎么会。”

小卢转过头看他,笑了笑。她说:“周爷爷你又开始说一套一套的了。”

评弹

老周哼起评弹来。

他哼的是《玉蜻蜓》里的一段,走调走得厉害,但他不在乎。他哼得很轻,像自言自语,又像在跟谁说话。

小卢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说:“周爷爷,你唱的什么?”

“评弹。”

“我听不懂。”

“没关系。我也唱不好。”

“那你干嘛唱?”

老周想了想,说:“以前在店里做衣服的时候,收音机里老放评弹。听多了,就会了。后来不做衣服了,闲着没事,就哼哼。”

“你唱得好听。”

“别骗我了。我唱得不好。”

小卢笑了。她说:“是唱得不好,但好听。”

老周也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菊花。

太阳慢慢西斜了,阳台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铁架子上的衣裳还在风里摆动,水蓝色的旗袍被小卢挂在最边上,布料在阳光里闪闪发亮。

“周爷爷,我该走了。”小卢说。

“好。”

“谢谢你给我看旗袍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小卢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还坐在藤椅上,膝上放着那个布包,眼睛看着远处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头发白得发亮。

“周爷爷,我明天去面试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要是我面试上了,我请你吃饭。”

老周转过头看她,笑了笑,说:“好。”

小卢走了。楼梯口传来脚步声,咚咚咚的,越来越远。

老周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铁架子上的旧衣裳一件一件收回去。他收得很慢,每件衣裳都叠好,放进箱子里。最后收的是那件水蓝色的旗袍。他看了看,摸了摸,然后叠好,放在最上面。

箱子盖下来,咔嚓一声,扣上了。

他拍了拍箱子,把它推回角落,然后坐回藤椅上。太阳快下山了,光线变黄,变软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

他闭上眼睛,又开始哼评弹。这回哼的是《珍珠塔》,还是走调,但他不在乎。

楼下河里有船开过去了,马达突突的,有人在喊话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石板路上有自行车铃铛响,叮铃叮铃的。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,汪汪的,叫了几声,停了。

老周哼着哼着,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变成了呼吸。

他睡着了。

铁架子上的衣架还在响,叮当,叮当,叮当。

风把旗袍上残留的樟脑味吹散开来,飘到楼下,飘到河里,飘到很远的地方。

老周在梦里看见阿珍了。

她还穿着那件碎花衬衫,站在阳台上,手里拿着晾衣杆,回头冲他笑。

“老周,太阳好,把衣裳拿出来晒晒。”

他张嘴想说话,但说不出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。

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笑得很好看。

黄昏

老周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快落到屋顶下面了。天边一抹红,映在河面上,像泼了颜料。

他揉了揉眼睛,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他扶着墙走了两步,跺了跺脚,麻劲才慢慢过去。

楼下传来陈阿姨的声音:“小卢,你妈回来了没?我包了馄饨,一会儿给你家送一碗!”

小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:“谢谢陈阿姨!”

“不客气!你妈上次给我送了酱鸭,我还没谢她呢!”

老周走回屋里,关了阳台的门。他打开灯,屋里亮堂了。他走到厨房,烧了一壶水,泡了一杯新茶。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的,慢慢舒展开来。

他端着茶走到客厅,坐在那张旧沙发上。沙发是布的,坐垫塌了,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。他靠在靠背上,喝了一口茶,茶是热的,苦味在舌头上散开,然后回甘。

墙上那幅苏州园林的画,边角又翘起来了一点。他想了想,站起来,找了一卷透明胶,把边角粘好。粘完了,退后两步看了看,还行。

他又坐下来。

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,是阿珍。她坐在阳台上,穿了一件青色的旗袍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笑得很含蓄。照片是邻居帮忙拍的,那天天气好,阳光好,她心情也好。

老周拿起照片,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。照片里的阿珍看着他,眼睛弯弯的,像在笑。

“今天天气好。”他对着照片说,“我把你那件旗袍拿出来晒了晒。”

照片里的阿珍没说话,只是笑着。

“小卢那姑娘不错,明天要去面试了。”

“陈阿姨包了馄饨,要给小卢家送。”

“楼下河里有鸭子叫,不知道谁家养的。”

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,像在跟一个人聊天。说完了,他把照片放回去,坐回沙发上。

天渐渐黑了。窗外传来炒菜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,油烟味飘进来,是葱花的味道。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

老周没开灯,就这么坐着。黑暗里,他只看得见窗外一点点光,和对面的楼房。有一扇窗亮着灯,黄黄的,像一块方糖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评弹的调子又浮上来了,这回是《白蛇传》里的“游湖借伞”。他轻轻哼着,声音在黑暗里飘着,像一根线,断断续续的。

哼着哼着,他停了一下。

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说了一句:“阿珍,我挺好的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楼下的河水还在流,哗啦哗啦的,永不停歇。

衣架还在阳台上,风吹过的时候,叮叮当当地响。

第二天

第二天早上,老周起得很早。他洗漱完,下楼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,坐在楼下的小店里吃。店主姓王,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,一边炸油条一边跟他聊天。

“老周,今天天气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家阳台上的衣裳没收,昨天晒的?”

“收了。”

“那我怎么看见还有一件?”

老周愣了一下,赶紧吃完包子,上楼看了看。

阳台上,那件水蓝色的旗袍还挂在铁架子上,在晨风里轻轻摆动。

他忘了收。

他赶紧把旗袍取下来,摸了摸,布料被露水打湿了一点,但还好,没有大碍。他拿进屋,用干毛巾吸了吸水,然后挂在屋里阴干。

他站在屋里,看着旗袍,忽然笑了。

阿珍要是活着,肯定会说他粗心。

“你这个人啊,丢三落四的,衣服都忘了收。”

他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响,很清晰,像她真的站在旁边。

老周摇了摇头,把旗袍叠好,放回箱子里。

这时候,楼下传来小卢的声音。

“周爷爷!周爷爷!”

他走到阳台上,往下看。小卢穿了一件白衬衫,头发扎起来了,背了一个包,仰着头看他。

“周爷爷,我去面试了!”

“好。”

“我要是过了,请你吃饭!”

“好。”

小卢笑了笑,冲他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走得很快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,越来越远。

老周看着她走远了,直到看不见了,才回屋。

他泡了一杯茶,坐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,慢慢飘着。河里有船开过去了,船上的人在唱歌,听不清唱的什么。

他闭上眼睛,开始哼评弹。

哼的是《玉蜻蜓》里的一小段,他只会这一段,翻来覆去地哼。
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
他睁开眼睛,看了看阳台上的铁架子。架子上空空的,没有衣服。但风一吹,衣架还是叮叮当当地响。

他忽然想起阿珍说过的一句话。

“人死了,就变成风了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就是她在跟你打招呼。”

老周看着远方,笑了笑。

风又吹过来了,衣架叮叮当当地响。

他闭上眼睛,继续哼他的评弹。

走调,没关系。

他唱给自己听的。

唱给阿珍听的。

唱给风听的。